李靜海:音容笑貌猶在 學術風骨永存——懷念郭慕孫先生

2004年,郭慕孫(右2)在呼和浩特煤系高嶺土中間實驗車間
(圖片來源:中國科學院院士文庫)
從1983年第一次見到郭先生,至今已有30年了。這30年來,一開始感受到的是先生的嚴謹;以后習慣了,熟悉了,又感受到先生在嚴格要求中帶有的慈祥;然后了解深入了,感受到先生對待科學那份執著的追求;逐漸又感受到先生具體指導以外給予的無形的精神力量。無論遇到什么事情,成績也好,困難也好,聽聽他的意見,心情就可以坦然。如今先生走了,除了難以言狀的悲痛之外,還有一種強烈的失落感。與先生在一起的30年情景歷歷在目,千言萬語在喉,卻難述先生的成就、貢獻、學術風骨和大家風范。
對于郭先生的學術成就,在他90歲生日時,我有幸與他的朋友Princeton大學的James Wei和Chemical Engineering Science(CES)的主編Alexis T.Bell為他編輯一本專刊,在前言中,總結了先生的學術成就和貢獻,已為國際學術界所共知。此時此刻,我想我有責任把他的學術風骨和大家風范呈現給大家,盡管這也是很多同行共知的,但或許是紀念先生最好的方式。
敏銳的學術思想
早在20世紀80年代,當全世界都在關注鼓泡流態化的背景下,郭先生獨辟蹊徑,把化工冶金所的流態化研究定位在“無氣泡氣固接觸”,并逐步把目光聚焦到快速流化床中的“顆粒聚團”,認為要解決氣固傳遞問題,聚團是關鍵。他與李佑楚等人建立了基于聚團的快速床模型,進而又安排我研究聚團的成因。當時國際學術界對聚團的存在持否定態度,先生則引導化工冶金所的氣固流態化研究聚焦到“聚團”這一有爭議的問題,體現了先生敏銳的學術洞察力。正是在這一思想指導下,聚團現象的研究逐步成為系統的方法,擴展到不同的體系,建立了EMMS計算模式,在工業中得到廣泛應用,并引發了“介尺度科學”的研究。
另一例子也是在80年代,郭先生提出了分級利用煤炭資源“拔頭”的概念。他認為把煤炭直接用于燃燒是一種浪費,應該像利用石油一樣,先把高價值“輕”組分提取出來分級利用,這就是“拔頭”,在80年代提出這一煤炭利用的思想是極具前瞻性的。近幾年,煤的分級利用逐步成為學術界的共識,盡管困難重重,但卻是無法回避的現實,充分反映了郭先生的前瞻戰略思想。
還有一個例子是郭先生倡導的微觀反應動力學的研究。80年代,他就提出要用環境掃描電鏡研究表面反應的動態結構,雖然這一研究是針對當時認識到的礦物加工中的“失流”現象提出的,但卻具有普遍意義。表面反應中反應/傳遞的影響是當前材料和化工研究的前沿問題,也是“介尺度科學”中材料層次的介尺度問題。30年前的問題,如今仍是前沿,由此可見先生的前瞻眼光。
在郭先生的學術詞典中,是沒有“跟蹤”這一詞匯的,他強調的是“獨創”、“第一”和“特色”。先生為實驗室的題詞“注重積累,追求卓越,瞄準前沿服務需求”體現了他一貫的學術思想,我們應當深入領會先生倡導這些詞匯的深刻內涵。
罕見的嚴謹認真
查閱先生的檔案,翻開先生改過的文章,任何人都會為之贊嘆。他為研究生修改的文章,送去時那些零散的內容和圖表,經過先生字斟句酌密密麻麻的修改后,返回時已成為一篇字句規范、圖表清晰、邏輯嚴密的流暢文稿。有時因改動太多,他擔心學生看不清楚,便會把修改后的文稿打印出來返回給學生,字里行間體現出先生嚴謹認真、對學生高度負責的態度。每每翻閱這些材料,對自己都是一種深刻的教育。對比先生,我們對學生做得太少了。先生離開后,重溫這些寶貴的資料,不由得落淚,思念中敬佩之情更加強烈。
1986—1997年,先生擔任國際期刊CES的編委,在這期間他處理過無數的稿件,每一篇文章都經過他反復認真修改,直至達到他認為的水準,才送給審稿人審查。經他修改的稿件,有的達11稿之多,在期刊編委中,這種情況絕無僅有。郭先生就是這樣,除了學術成就之外,用自己嚴謹的學術風范和一點一滴艱辛的勞動,贏得了國際學術界的廣泛贊譽和尊重。
凡是與郭先生一起參加過學術活動的同志,都會看到先生認真做筆記的情形。無論誰做報告,其要點、內容都記載得清清楚楚,從不含糊,并嚴格歸檔,直到他去世,無一例外。這并非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!有時我們有些材料找不到了,只要去郭先生那里,就一定會找到當時的原始材料。
純粹的學術風骨
學術界應當有學術界的規則,科學家應該有科學家的風骨,這是郭先生一生堅持的信念。先生在這方面表現出來的氣節,讓我們年輕一代由衷地敬佩,也因此受到教育。我之所以用學術“風骨”,要反映的是所有與學術相關的問題,都純粹要用學術原則處理,絕不搞任何違規的事情,從不例外。在我與先生30年的交往中,我看到先生用自己的實際行動踐行了以下原則:
(1)獎勵榮譽從來不去爭取。他認為一個人的成就和貢獻應當是被大家認可的結果,而不是自己索取的。他獲得過多種榮譽,比如,他被美國化學工程師學會評選為“化學工程百年開創時代”50位杰出化工科學家,事前他自己毫無知曉,而是事后由他的母校Princeton大學告知的。
(2)所有評審(被評或評別人)的唯一標準是學術。拉關系、走后門這樣的事,在他一生中是沒有的。他在申請項目時,從來不會找人幫忙,唯一做的是自己下功夫準備材料,一絲不茍,精益求精;評別人的項目時,仔細審閱材料,做出獨立的判斷,從不搞人情票。即使為別人寫推薦信,也是實事求是、從不夸張。
(3)寬容別人的質疑。對待學術質疑的態度,也表現出一個大科學家的風范。如果你要開展前瞻性的研究,求新求真,你必然會受到質疑。先生面對質疑的態度是寬容的,無論他人出發點如何,總是從純學術的角度,多找自己的不足,用釋疑來化解質疑,這一直是先生堅持的風范。我們開展的EMMS研究,一開始有贊譽,也有批評和質疑。特別是當個別文章中出現質疑時,我們青年人就急于澄清和反駁,但先生的一句話使我至今記憶猶新。他說“別人想理解我們長期形成的結論實在不易,沒必要著急反駁,把自己的工作做扎實了,這些質疑自然就消失了。”多么寬容的大家風范!2004年,隨著EMMS的證明,這些質疑自然消失,我才體會到先生當時這句話的深刻含意。對待別人質疑時那種寬容的心態,質疑別人工作時那種平和且有建設性的方式,是一個科學家應當具備的良好素質。
永無止境的科學追求
在學術界,90歲以后還做具體工作的人是不多的,可郭先生在這不多的人中又很特別。他離去前兩天,我去看他時,他告訴我今年(2012)他已改過100篇文章了,我當時并沒有感到吃驚,因為他一生就是這樣,一直不知疲倦地工作,就在去世那天下午,還在做科普工作。平時他每天都是在計算機前工作到深夜,修改文章、查找資料、構思前沿。最近我們寫了一本書From Multiscale Modeling to Meso-science—A Chemical Engineering Perspective,就“Multiscale”和“Meso-science”究竟應不應該用“-”,他在網上反復查閱比較,又翻閱了多個辭典,力爭找到一個最合理的表述。

1997年2月12日,郭幕孫在北京中關村寓所介紹自己制作的“幾何動藝” 作品
(圖片來源:中國科學院院士文庫)
最近幾年,我們有意減少先生的負擔,有些事就不讓他費心了。但這并沒有減少先生的勞動,他總會找一些有意義的事情去做。比如,他寫了一本中英文對照的《幾何動藝》作為科普教材;為研究生開設英文寫作課,手把手教青年人修改論文,并把教學過程中積累的經驗,編輯成《怎樣寫好科技英文論文》一書正式出版。青年人向他學到的不僅是寫作能力,更重要的是先生嚴謹求實的科學精神。2003年,83歲的郭先生又創辦了Particuology英文刊物,親任主編。近10年來,該刊發表的每一篇文章,都經過他逐字逐句認真地修改,這在學術刊物中是少有的。創刊僅5載,2008年就進入SCI(Scientific Citation Index),現已居于同類刊物的前列,這凝聚了郭先生大量的心血。
由于先生一直像青年人一樣勤奮地工作,在我的感覺中,從來沒有覺得他已是年過90歲的老人,直到最近幾年,我才意識到要減少他的負擔,提醒先生要承認自己確實年紀大了,生活方式要有所變化,他的夫人桂老師也在旁邊勸說,但他總是說:“我已經做的比以前少多了,還可以做一些事情。”每當回想起在他家門口告別時他說這些話的情景,我都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。
與時俱進的時代精神
郭先生學術上的成就,與他開放的思維和與時俱進的時代精神密不可分。直到晚年,他還總是時時關注最新的動態,不斷產生新的思想火花。青年時代,他試圖統一所有形式的氣固操作,建立了“廣義流態化”理論,這至今仍是大家努力奮斗的目標。早在50年代末,他就提出“過程工程”的概念,試圖統一所有物質的加工操作過程,建立統一的學科。50年后,這成為2001年化工冶金所更名為“過程工程所”的重要依據,至今我仍清楚地記得當時先生和我去中編辦解釋什么是“過程工程”的情形。先生對新生事物總是充滿熱情地給予支持,他的心永遠是年輕的!
郭先生80年代就用計算機寫書,我們很多青年學生都為他嫻熟的計算機使用技巧而驚嘆,很多功能也是先生傳授給我們的。他用計算機繪制的一些復雜的圖形,連青年人有時都辦不到。翻開1996年我們組織第5屆國際循環流態化會議的程序冊,每一個符號都是先生親自排定的,我們不僅看到了他的排版技巧,更感受到了他付出的艱辛勞動。
郭先生的這些特質和風范,并不需要用華麗的語言去描述,只要用一些日常的例子就能讓人感動并受到教育,這就是大家風范。在平日的交往中,無數人受到教育和感染,自然而然地體會到科學文化的內涵,這些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。
郭先生雖已逝去,但他的音容笑貌猶在眼前。先生的學術風范永遠為我們所敬仰,我們永遠懷念他!
(節選自中國科學院院刊.2013,28,(01):111-114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