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一剛:人生道路上的求索

2000年9月,彭一剛(左)在北京主持首都博物館國際建筑設計方案競賽評審會
(圖片來源:中國科學院院士文庫)
1932年9月3日,我出生于安徽合肥。然而記事時,已隨家人在安慶(當時的安徽省會)生活。1937年盧溝橋事變后,抗日戰爭全面爆發。為躲避戰亂,五歲的我隨家人遷至皖西的立煌縣(今金寨縣)。盡管烽火連天,年少的我卻未識愁滋味,在這座偏遠山城中度過了愉快的童年。那里山明水秀,花木扶疏,宛若陶淵明筆下的世外桃源,以至多年后仍令我魂牽夢縈,滿懷美好回憶。
因戰事輾轉,小學六年我換了三所學校,但每次搬遷都得以順利轉學,從未中斷學業,可見父母對教育的重視。我自己也絲毫不敢懈怠,即使抱病在家,也唯恐耽誤功課。小學畢業時成績優異,報考初中更在兩百余名考生中名列第二。
升入初中后,我一度放松了學業。一方面是出于驕傲,自恃聰穎而不肯下苦功;另一方面也因興趣廣泛,分散了精力。我自幼熱愛繪畫,也喜歡動手制作玩具。小學時便鐘情美術課,卻總覺得老師所授內容過于簡單,難以滿足。那時,身處偏遠山城的我,心心念念想得到一盒水彩顏料,幾經周折終于如愿。如今想來,正是這盒小小顏料,對我繪畫興趣的培育乃至人生道路的選擇,產生了不可估量的影響。戰時皖西物資匱乏,記憶中幾乎沒有什么兒童玩具,我便自己動手制作。或許是生于戰爭年代,我尤其迷戀飛機、坦克、大炮等兵器模型。雖無人指導,仍用馬糞紙等簡陋材料,做出了許多模型。最難忘的是一輛用橡皮筋驅動、能緩慢爬行的坦克。那段時期,我的考試成績雖然平平,卻在培養繪畫興趣、激發想象力與創造力方面獲益良多。
進入高中后,我開始奮發學習,成績逐漸回升。1950年高中畢業,選擇大學專業時頗費思量。攻讀工程學科的目標雖堅定不移,具體方向卻猶豫不決。當時機電類專業堪稱熱門,我對動力和機械也懷有濃厚興趣,本應順理成章地報考這些方向。然而,對繪畫的摯愛讓我難以割舍。幾經權衡,最終選擇了建筑系。如今回望,這一選擇多少帶有偶然性。出于對唐山交通大學的仰慕,我報考了該校建筑系,入學后才知交大的優勢在于土木與采礦專業。好在建筑學的成材主要依靠自身努力,加之交大校風嚴謹、傳統優良,我便全心投入了緊張的學習。
大學時光轉瞬即逝。原為四年制的學業,因建國初期國家急需建設人才,被縮短為三年。而這三年間,又接連經歷了抗美援朝、參軍參干、三反五反、知識分子思想改造等政治運動,真正用于學習的時間僅兩年左右,仿佛剛踏入校門便已面臨畢業。
畢業分配是人生的又一十字路口,往往決定個人前途與命運。臨近畢業時,何去何從總在腦海中縈繞。建國初期百廢待興,除少數大型設計院能承接重點項目外,多數設計單位的工作內容較為普通。留校任教則至少能在“象牙塔”中獲取精神滋養,譬如還有機會接觸到國外圖書期刊。不過,當時的畢業分配完全由組織決定,個人并無選擇余地。所幸在畢業前,我被抽調參與院系調整后的天津大學建校工程設計工作,實則借此留校補充師資。這恰好與我的個人志趣相合。
由于師資嚴重短缺,我畢業后不久便走上講臺。初次授課并未感到吃力,反而頗受學生歡迎。這一方面得益于自身努力,另一方面也離不開老教師、特別是徐中先生的悉心指導。徐先生學識淵博,藝術修養深厚,教學經驗豐富,自執教唐山交大便深受愛戴。學生時代我聆聽他教誨的機會不多,留校任助手后,得以朝夕請教,受益匪淺。
參加工作后,我對本職兢兢業業,也取得了一些成績。當時,在“左”的思潮影響下,各種批判接踵而至——“重業務輕政治”、“只專不紅”、“走白專道路”……帽子一頂接一頂。學術思想批判更令人無所適從。建筑學兼具科學與藝術雙重屬性,建筑設計在某種意義上就是一種藝術創造,卻在歷次政治運動中首當其沖,被視為宣揚資產階級思想的陣地。而我因對建筑美學抱有濃厚興趣,更被指為向學生灌輸“唯美主義”的典型。在此氛圍下,從事學術研究舉步維艱。
這種情況直至1975年才略有轉機,大學正醞釀復課,急需開設制圖與繪畫類課程,便將籌備任務交予我。我對建筑繪畫及表現圖本有專長,沉寂多年后重拾舊業,倍感振奮,于是著手編寫教材并繪制大量插圖。初稿反響良好,遂萌生出版之念。經與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聯系,竟獲欣然接納。就這樣,我的第一部著作《建筑繪畫基本知識》順利問世。該書不僅得到出版社肯定,還收到許多讀者來信贊許。美國明尼蘇達大學資深教授、著名建筑師拉普森評價道:“即使在美國,這也算得上一部優秀的建筑繪畫著作。”他回國后又來信稱:“我與學生討論了你的書。盡管大家不懂中文,僅從插圖便能理解主要內容,并產生了濃厚興趣。”
首著的成功,激發了我持續的寫作熱情。此后便筆耕不輟,相繼出版了《建筑空間組合論》《中國古典園林分析》《傳統村鎮聚落景觀分析》《創意與表現》四部專著。此外,我還將《建筑繪畫基本知識》修訂再版,更名為《建筑繪畫與表現圖》。
我自青年時期便對建筑設計抱有濃厚興趣。然而高校工作畢竟不同于設計院,教學與科研總要占去相當時間與精力——著書撰文便耗費了我大量光陰。盡管如此,一有機會我仍滿懷激情地投身建筑創作實踐。為確保設計意圖完美呈現,我事必躬親,許多工程的方案設計都親自繪圖,力求精雕細琢;施工期間則不辭辛勞,堅持深入工地現場。

2004年4月,彭一剛在北京國家大劇院施工現場
(圖片來源:中國科學院院士文庫)
建筑創作實踐與著書撰文不同,不可避免地受到諸多外部條件的制約。建筑師的功力、修養與敬業精神固然至關重要,但良好的外部創作環境同樣不可或缺——否則即便構思再精妙,也難以真正落地。當然,建筑師也需善于傾聽各方意見,切忌固執己見。這其中,機遇往往起著關鍵作用。若恰逢優質的項目、開明的建設單位、通達的領導與負責人,加之較為充裕的資金支持,設計構思便能揮灑自如,也更容易實現。
然而世事常難盡如人意,機遇也往往可遇不可求。正因如此,我并不熱衷于那些規模宏大卻掣肘頗多的項目,反而更愿投身一些規模雖小卻能自由施展的工程。例如,我主持設計的天津大學建筑系館、甲午海戰館、山東平度公園、福建漳浦西湖公園、王學仲藝術研究所、北洋大學100周年紀念亭等都是一些規模小的建筑,皆力求賦予其鮮明的特色與個性。在構思過程中,還嘗試探索繼承與創新的關系,努力創造出兼具時代精神與民族特色的建筑新風格。這些項目落成后均獲好評:天津大學建筑系館被評為建國四十周年優秀建筑設計,甲午海戰紀念館則榮獲中國建筑學會優秀建筑創作獎。
我從事教學工作四十五載,門下弟子遍布四方,加之著書立說、投身建筑創作,在業界確有一定影響。特別是1995年當選中國科學院院士后,在許多人眼中似乎已“功成名就”。因此,常有年輕朋友問起我的“座右銘”或“成功之道”,這既讓我感到為難,恐怕也會令詢問者失望——因為我既無什么座右銘,更談不上有什么成功秘訣。
若一定要總結在工作中取得些許成績的原因,無非是兩點:其一,揚長避短,走自己的路。我選擇建筑學,正是出于個人志趣。在興趣驅動下,無論工作還是學習都充滿熱情,甚至不知疲倦,自然事半功倍。其二,集中力量,聚焦一點。平心而論,我既無過人天資,也不算格外勤奮。正因有此自知之明,工作中我始終避免鋪攤子、拉長線。雖然整體上并無突出優勢,但通過將時間與精力高度集中于局部,反而能將劣勢轉化為優勢。
我所取得的些許成績,大抵源于這兩點體會,此外并無其他竅門。
(節選自江淮文史.2002,(02):39-45)
